夜色沉下来的时候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。手指划过去,便露出一道清亮的水痕,像迟来的眼泪终于找到了路径。

厨房里还放着傍晚买回来的酒——原本是想庆祝些什么的。此刻却只是静静地立在台面上,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微微晃动,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火。原来有些热闹,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。

记得出门前特意换了新衬衫,袖口熨得平整。餐厅的灯光格外明亮,照得每道菜都泛着油润的光。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,筷子碰着瓷盘,叮叮当当的,像雨滴落在空铁皮桶上。我起身去结账时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个画面忽然变得很远,隔着层毛玻璃似的,明明就在眼前,却触不到温度。

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原来四十六岁的影子是这样瘦,这样孤单地贴在地面上,跟着脚步一起一深一浅。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晚桂将谢未谢的香气,甜里透着苦,苦里又漫出甜来。这味道像极了某些说不清的时刻——你知道花要落了,却还能闻见它最后的芬芳。

路过便利店时,还是走了进去。暖黄的光铺了满地,年轻店员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冰柜里的酒瓶排列整齐,个个都穿着冷凝的水珠衣裳。忽然想起二十多岁时,也是在这样深的夜里买过酒,那时总觉得前路很长,长到可以慢慢等,慢慢懂。现在才明白,有些路走久了,就成了一座桥——桥这头是你,桥那头也是你。

电梯缓缓上升的嗡鸣声格外清晰。钥匙转动门锁时,那“咔哒”一声在空屋里荡出回音。酒终于开了封,倒在杯里却不想喝了。只是看着,看那琥珀色的光在杯壁上流转,一圈一圈,像年轮。

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。远处写字楼的格子间里,零星亮着几盏灯。那些光点明明灭灭的,像这个年纪才懂得的誓言——不再需要多耀眼,只要能亮着,只要能亮着就好。

夜还很长,长得足够把今天折叠起来,收进记忆的某个抽屉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板上印出一道道温暖的条纹。那时我便起身,把杯子洗净,把衬衫重新熨平。

路还长着呢。长到足够让一个中年人,在懂得了所有冷暖之后,依然选择温一壶酒——不是为谁准备,只是为自己还愿意温一壶酒的这个夜晚。

标签: none

添加新评论